sub jam b008 赵星 – 过去时


书; 32开; 2004

8年前,北京朋克诞生,赵星就处在这个地下世界的漩涡中心——一种快速的朋克文学,业余写作的骄傲和自白者的诗歌。

评论:朋克即佛

“我用孩子的眼看世界,琢磨每件事。欲海中麻醉自己,原谅、逃避别人,变得默默无闻。我不肯屈尊于脆弱的感情,把真实渴求的爱藏在难于启齿的下面。人只是生物,我歌颂生命,只要表达。”赵星,也就是这本书里面那个“我”,这样说。因此《过去时》不是北京朋克秘史,它是表达。
写自己的故事的人,如果不是对虚构没有兴趣和才能,就是太过用心于往事,我想赵星可能同时具备这两方面动因。但她既不像棉棉那样诗意,也不像春树那样懵懂,一个在北京朋克核心圈子里混大的女孩,不可能没有速度,不可能没有爱,不可能不懂得战斗。即使那一切盲目、危险、悲哀,即使爱曾经腐烂、被践踏和嘲弄丢弃。那一切发生得太快,像歌中所唱,青春燃烧着,人性的地狱也燃烧着,那些说要把热血和大便通通洒上旗帜的人们,已经不可思议地散去。那一切现实的尖锐,超过虚构所能达到的极限,疼痛却又分明被时间清洗,变成了不可企及的空。
书里这些人,只有少数我可以对得上号,一两句话,那人已然历历在目;另外的那些,则像“常年麻将,十元桑拿型”一样,一锤定音,让生活立体。而赵星并不贪恋描写,她的速度太快,不肯在任何细节上停留第二个片刻;她翻来覆去,飞快地检阅了人性,对身边那些爱着恨着变质着挣扎着的肉体做出了最简洁的判断,和她的一针见血相匹配的,只有这些新鲜得弥漫着脚臭、体香和啤酒味道的肉体——然后是他们快速的灵魂。在北京的小胡同,在国际机场,在吸毒据点,在流氓的家里,在外国媒体封面上,在传奇的嚎叫俱乐部,夜色笼罩了穷人和疯狂的大脑,流水帐里面流着眼泪、精液、酒精和血,赵星一口气追忆了过去10年间她身边的一段心灵史,说得平铺直叙,但语言干净、手起刀落,在文言和俚语之间创造了一种荡气回肠的快。
朋克的世界,决不是杂志上说的那么神奇、壮烈,或者义正词严地隶属于社会正义事业。如果不能摆脱自恋也摆脱恨,那谁也不能这样去写——既保持儿童的感情,又保持距离。赵星是“为了轻装简行”而重返,她说:“一切心存不满,这群等待爆发的泼妇,缠人、自怜。她们要的不是爱情,欺压下她们愿受虐。抱怨、歇斯底里、她们只想操,想要刺激,使自己更美、更自恋。没感情、没性爱。她们爱着许多不在身边的男孩。”她说:“与其说上瘾,不如说是对生活的无望。”如同刀斧、针毡,但凡有心,都会因此而疼,随便哪个司空见惯的镜头都会让人流泪,但日复一日,成功的成功、遁世的遁世、毒品和名利毁了一部分,剩下的这样过着,用冷漠来对抗世界。
也许赵星是一个幸存者,像B级电影里演的那样,因为保留了勇气和纯洁的心而没有被DNA怪兽第一批吃掉。也许不,也许大家都不曾遇难,因为朋克即佛,而死亡是德里克·加曼蓝色的涅槃。
10万字,没有中心,记忆的碎片像星云混沌地飞着,但又自有其秩序。没有《维农少年》(Vernon God Little)那样扣人心弦的情节,或者《小偷日记》的法国式温柔,我只能说赵星写了非文学的文学、非小说的小说,在结尾前向我显示了无声的诗篇,平庸都市上空颤动的鲜花。

颜峻。2004年9月